界面人物｜多面张雪，未尽的征途

四十岁张雪，从湖南山村追着采访车展示车技的少年，蜕变为估值数十亿的凯越机车创始人，他凭近乎蛮横的执着叩开赛车圈大门，又认命转投造车，2024年公司濒临断粮，2026年却在海外夺冠，光鲜奖杯背后，是品控、亏损、技术“掐脖子”和本土车手断层，他已踏上建赛车学校输送人才的漫漫长路。

界面新闻编辑 | 刘海川

二十年前,湖南怀化的山路上，一个少年冒着大雨，骑着破旧的摩托车狂追一百多公里，只为拦下一辆记者的采访车，这个叫张雪的年轻人，嘴里念叨着一句话：“上电视不是目的，让车队看到我才是真正的机会。”

为了挤进职业赛车圈,他不惜用“欺骗”的方式包装自己的车技，把还不成熟的技巧夸大成像模像样的“绝活儿”，他堵过记者的房门，追过采访车的后视镜，用那股子近乎蛮横的执念，叩开了一扇本不会为他开启的门，这种超乎常人的机灵，再加上对摩托车几乎疯魔的痴迷，构成了张雪身上最根本的两面。

他从来不是一个只知道蛮干的人,他的命运，也并非一句“努力就能成功”能够概括，为了抠一个发动机的参数，他能在车间里熬上无数个通宵，像技术狂一样不知疲倦；他也总能抓住每一个流量的风口，把自己的草根故事变成品牌的命脉，当认清了天赋的鸿沟之后，他狠心放下赛车手的梦想，转过身来，一脚踩进造车的另一条跑道。

2024年春天,他穿着拖鞋蹲在重庆的工业园里，盯着地上的零件发愁，公司账上的钱只够用一个星期，可新车6月的测试必须保证完成，这样的情况，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。

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的WSBK冠军奖杯,是对张雪二十年执着和聪明最好的奖励——那个当年为了钱撕坏车票的年轻人，如今已经是一家估值几十亿公司的创始人，但胜利并没有把前路铺平，品控的隐患、持续亏损的压力、两轮动力核心技术攻关的艰难、还有本土优秀摩托车手的极度匮乏，都是横在张雪和中国摩托车工业前面的一道道长坡。

2005年MotoGP第一次登陆中国,上海F1赛道上，中国车手黄世钊代表本土车队走向世界舞台，那是被中国摩托车迷记到现在的一幕，紧接着，2006年环塔拉力赛升级为国家赛事，一批批顶尖车手开始在赛道上崭露头角，可风光背后是整个行业的尴尬：国产车根本应付不了专业赛道，职业车手的收入连稳定都说不上，多数人十几岁才开始练车，而日欧的优秀车手很多四岁就已经和摩托车交上了朋友。

张雪就是在这种“荒漠”里破土而出的，1987年他出生在湖南怀化的一个山村，父母很小分开，跟着奶奶长大，学前班那天，几辈子不见的妈回家来，给他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，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，他和“两个轮子”有了一种说不明白的缘分。

14岁那年,他在同学那骑了一会金城铃木摩托车，磕磕绊绊总算把车撑起来，但就那么一次，他感觉整个人都被点醒了，心里一个声音冒出来：这辈子，离不开这东西了。

想和摩托车整天待在一起,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去修车，初中毕业后他找到怀化技术老道的摩托车维修师李复元，执意拜师，李复元的门面在本地算大的，修的多数是进口大排量机车，铺子里等着弄的车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
在一群徒弟里,张雪的修车手艺不是最好的，可那股子钻劲和胆量谁都压不住，2004年前后，别人还老老实实跟着师傅干活的时候，他已经捣鼓来钱借来买来一辆本田VFR400——那种日本老年代里最有名的中量级公路跑车之一，虽说车已经转手十几次，发动机的功率连原配一半都到不了，但已经是他在那个阶段能负担的最接近“赛车”的东西了，他自己动手鼓捣，硬是把它开上了路。

光自己不满足这样的圈子,他开始给媒体打电话，2006年湖南台派记者到山下，张雪的执拗让他们记忆犹新，他不放过每一次出现的机会，最后甚至骑贴着采访车在雨天展示“特技”，搏来了一次出镜。

节目带来的名气没昏他的头,他开始理解自己的局限，明白“光靠肉身摔不出世界冠军”，后来他听前辈建议，找个厂试手，转身专研发动机和造车。

2017年,在阿波罗四年后，张雪与人合伙成立凯越机车，造能参加比赛的越野摩托，他重新定义了自己和行业的关系：“让比自己厉害的人骑我的车上奖台。”那也是他所走的路。

到2026年首回海外赛场夺冠之前,张雪机车一度陷入生产资质、品控投诉等多重难题里，为了不影响新车上路的节奏，他借鉴小厂的资质曲线达到产销平衡，再一口气借抖音、直播把技术和态度抛给用户，亏损仍在，但他毫不掩饰财务窘境；研发正耗巨资冲击千排量和MotoGP，这种坦诚驱动着他的商业运作，也支撑着他的梦想没有断油。

但从整个中国摩托运动来看,一个跨了二十年的老问题始终摆着：没有一流的本土车手，外国小孩4岁上有组织的渠道训练，中国多半磨蹭到十岁以后才开始碰发动机，一位车企项目总监分析这是“核心断裂”，骑上中国造抢在世界的领头位置、驾驶着头顶上国旗升起的一幕，才是这个产业链真正的长路。

张雪的打算包括建一所自己的赛车学校,去选和带那些可能跳过父母阻挠、资金焦虑的少年——把自己走过的路在孩子脚下铺平一天，在造车这件事之后，输送本土车手成为他嘴边很少停下的话题。

行业也在尝试,春风的“小天才计划”掏钱磨苗，小型营地在乡村不定期发掘，可最终能生成整套体质的，仍靠敢下重注的企业和足够长青信念培育的规模。

张雪的旅途还没到终点,大起大落做底色，持续攀这座摩托车大山:第一代的人铺好了路和发动机。